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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充和:一世辗转一世清雅

发布日期:2019-08-17 23:35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张充和出生时是民国二年,由于是家中的第四个女孩了,因此她的到来并没有给这个大家庭带来太多欢喜。

  年长的叔祖母体恤她母亲陆英的辛苦,主动提出想抱养充和,但要找人算一卦,怕自己命硬妨害到小孩。

  儿时的充和,在合肥老家旧时宅院里,窗外是百年梧桐,桌上是陈年古墨,日影斜斜的午后,她临着老师给她亲自拓回来的《颜勤礼碑》,一笔是一笔。

  叔祖母识修是李鸿章的侄女,是很有见识的大家闺秀。她曾经为充和请过一个先生,但那位先生科举气太重,爱教充和骈文之类,她觉得不满,后来不惜花重金延请吴昌硕的高足、考古学家朱谟钦为塾师,同时还另请举人左先生专教小充和吟诗填词。

  儿时的充和就这样生活在一个独立且封闭的大宅院里,每日都起早上学,经过的长巷,往书房走去,掀开帘子,便是先生在等。

  而她每天上课学习的这间房就是张家的私塾课堂了,楼上还储藏着祖父留下的大批古籍,门前有两棵高大的百岁梧桐,后院是芭蕉。

  当苏州的三个姐姐在接触数学、几何、英文、政治、美术等课程的时候,充和仍在闺中学习如何为古文断句,如何临摹各种古老碑帖,如何读准一首诗词的音律,也随叔祖母学习如何吹奏笛箫。

  14岁那年,合肥的上空出现飞机时,她以为那是巨大的风筝。从9岁到16岁,充和在张家老宅的时光显然是孤独而快乐的。

  给了充和物质的保障,但她还觉得不够。她希望充和能以一种高贵的信仰去生活。弥留之际,她让充和背《史记》给她听,直到断气。

  叔祖母也走了,老师也去世了,再没有人让她背书,教她习字了。充和的心里像是空了一块,大病了一场。

  在回家以前,张充和几乎没有读过白话文,也不知道姐姐们谈论的文化运动,哪位时髦人物是哪位先生。

  那时的充和说,自己总在新世界与旧世界之间徘徊,九龙心水论坛,往新世界的步伐有点勉强,往旧世界走,却极其自然。

  对于习惯了一个人在书卷里徜徉,在自己的影子里踱步的充和来说,乐益女中太新潮了,但在她看来很多东西是嘈杂与喧嚣的。

  于是,她常常向线装书中,向荒废的池阁,向断碣残碑中找朋友。充和说,他们会比这个世界中的朋友叫我懂得更多的东西。

  系主任是胡适,钱穆、俞平伯、闻一多都是她的老师。但充和对学校之外的世界更感兴趣,北大旁边的清华,有位专业昆曲老师开课,她经常前往聆听。

  而这一次,她依然幸运。修养期间,她沉浸在昆曲中。因为姐姐元和与父亲都是戏迷,因而教导她的全是昆曲名流。有北方旦角韩世昌,更有传字辈的名角沈传芷,张传芳。

  逃难的日子穿过大半个中国的江河,但充和仍然带着她的笔墨碑帖。在昆明,充和租住的云龙庵里,她用两只空油桶临时搭了一个长案,平时写字就坐在蒲团上,而旁边就是防空洞。

  在重庆和成都,敌军飞机到达时,常常拉空袭警报,张充和就在防空洞旁写小楷。少时写字,有人磨墨,所以爱写大字。抗战时艰苦,便自己磨墨,小字不费墨,这一时期小字写得最多。

  逃难的日子虽然每天都是命悬一线,但充和的眼里皆是美好。她说,“在我窗前有一条小路通山下,下边便是靛花巷,是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研究地。状元红心水论坛资料时而有人由灌木丛中走上来,傅斯年、李济之、罗常培或来吃饭,或来聊天。院中养只大公鸡是金岳霖寄养的,一到拉空袭警报时,别人都出城疏散,他却进城来抱他的大公鸡”。

  相传那首知名的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你装饰了别人的梦”,就是为充和所作。

  卞之琳是沈从文的好友,那时充和正住在姐夫家里,两人得以相识。于充和,只是多了一个如水之交的朋友,而于卞之琳,却多了一个终生倾慕的女神。

  可是多年后,同朋友兼学生苏炜谈到这段“苦恋”时,张充和却说:“这完全是一个无中生有的故事。我完全没有和他恋过,所以谈不上苦与不苦。”

  他精心写给她的那些信,可能有上百封,但充和看过就丢了,从来没有回过。她以为这样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,可他还是坚持不懈地给她写信。

  在充和的印象里,卞之琳的性格不开朗,有些收敛,又很敏感。之所以传出苦恋的传言,可能是因为当事人表白和拒绝的方式都太委婉了。

  抗战结束后,35岁的张充和在北平遇见了一生的伴侣傅汉思的。傅汉思是德裔美国籍犹太人,当时在北大教授西班牙语,十分喜欢中国传统文化,常与三姐夫沈从文往来。充和借住在三姐家中的那段日子,与他常打照面。一年后,两人结婚时,北平已是炮火连天。

  1948年年底,美国大使馆通知他们紧急撤离,乱世之中,很多重要的古书古帖,对亲友担忧的心思,都来不及交代与托付。

  1949年1月,充和与丈夫汉思在上海登上了戈顿将军号客轮,随身携带的是几件随身衣物,一方古砚,一盒古墨和几支毛笔就匆匆离开了。

  到了美国以后,每天事情很多,一日三餐,照看孩子,种菜种花,整顿园子,学校教课,一天里只觉得时间不足够。于是充和会很早起身,腾挪出完全属于自己的一两小时,可以磨墨写字,写信,听昆曲。有时写着写着,孩子醒了,或者纸尽了,就停笔了。

  充和说,在和汉思相伴的五十余年,除了寻常日子里的扶持与照料,更多时候是一桌两头做事。汉思给学生准备中国古代诗词的课,张充和会帮助他找资料。

  张先生有时画了画,不满意了便扔进纸篓,汉思会去拾回来,默默收好。充和在各大学里演出昆曲,汉思会为她的演出作解说,也为演出的情况细细地做记录,一丝不苟。

  每次提到汉思,充和总说,“他的朋友多,人缘好,从来就没有什么复杂心思,你欺负他,他也不知道,我就常常欺负他……他性子慢,我快。他一慢,我就急。俩人倒也没吵过什么架。可是说来也怪了,他性子慢,可比我的事情做得多;我比他快,可做的事情反而比他少,你说怪不怪?他不爱说话,闷头闷脑地做事。他对中国历史比我还熟,文章写得很多,做出的事情,一件就是一件地摆在那里,让我不得不服气。”

  在美国,张充和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东亚图书馆工作,后来因傅汉思被耶鲁大学东亚系聘为教授,张充和也转至耶鲁大学美术学院讲授中国书法,直至1985年退休。

  在耶鲁大学,历史学家余英时与充和做了10年的同事,他回忆说,充和在耶鲁艺术学院传授书法深得师生的敬爱。除了书法,充和曾长期担任美国昆曲学会顾问,组织演出,推广中国戏曲。

  即一方面尽量扩大知识的范围,另一方面则力求打通知识世界的千万门户,取得一种“统之有宗,会之有元”的整体理解。唯有如此,人与学、知与行合一的理想才有真正实现的可能。

  由于充和早年是在这一古典教育的熏陶之下成长起来的,她在不知不觉中便体现了“以通驭专”的精神。

  充和早在七十三年前便已于古典艺术探骊得珠了。她品评张大千的几句话,用在她自己后来的作品中也未尝不大端吻合,尤其是最后一语——“有古人尤其有自己。”我(指余英时)曾强夺她所橅(摹写)苏东坡《寒食帖》,悬于壁上,朝夕观赏。这幅字妙得东坡之神而充和本人的风格一望即知。

  张充和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1940年,27岁的她在云龙庵躲避战争,那时的她风华正茂,虽然身逢乱世,但能写字、读书、作画、唱曲,日子也不觉愁苦。

  2015年6月18日(中国时间)一个远去的时代正缓缓地收拢起最后一片优雅高贵的羽毛,张充和以102岁的高龄离开了她深爱的传统艺术。